我们的大脑和情绪受冬季影响这一观点，于20世纪80年代首次由美国生物精神病学家提供科学依据^[1]。这种情况如今被称为季节性情感障碍（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简称SAD。据报道，被诊断为季节性情感障碍的人会在冬季经历重复的抑郁发作，而在春季白昼变长的时候，这种情况就会消失。回看过去，可能有人会感到疑惑，为什么季节性情感障碍会首先在美国提出，这个地方可是处在北欧人可能会去度过寒假的纬度。无论如何，这个概念逐渐传播开来，随后在许多国家都出现了患有季节性情感障碍的患者。

20世纪90年代，在季节性情感障碍渐渐巩固它在流行文化中地位时，我由于工作从法国阿尔卑斯山区搬到了挪威特罗姆瑟，在位于北极圈以北350千米、世界最北端的大学工作。在北纬69度的特罗姆瑟，夏季有两个月太阳不会落下，冬季有两个月太阳不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我记得当我们说要搬到那里时，人们的反应是“哦，你们要冬眠两个月吗？”和“那里不错，但黑暗会渗透到你的心里”。我想知道当地人在冬季是如何应对缺少阳光直射的情况的。我发现他们并不用泛光灯和霓虹灯条来弥补缺失的阳光。相反，在很多咖啡馆、餐馆和酒吧里，每张桌子上会放一个小小的薄金属杯装的圆形蜡烛。这些蜡烛几乎不散发任何光或热，但他们确实营造出了一种舒适、亲密的范围，挪威人称之为koselig（类似于丹麦人hygge的概念*，但要更好）。

*译者注

丹麦语中hygge指一种令人感到满足、幸福的舒适品质，而挪威语koselig除此之外还通常包含了社交含义，有亲密、温暖的感觉。

这一次的搬家让我开始寻找有关物理环境的变化对心理影响的研究。但我能找到的几乎只有季节性情感障碍的患病率和光照治疗的可能好处。这促使我和我的同事去调查特罗姆瑟的居民在夏季是否比在冬季时心理上更警觉和敏捷。我们的调查研究不仅与冬季行动迟缓的民间说法有关，也与季节性情感障碍这一概念的正确性有关。毕竟，根据美国和其他多国的精神病专家使用的主要诊断手册，抑郁症是一种包含思维清晰性和注意力下降的认知症状的情感障碍，而这应当也适用于季节性情感障碍。

我们对100位被试进行了两轮一系列的测试：一些被试在夏季进行第一次测试，冬季进行第二次；另一些则以相反的季节顺序进行测试。被试需要完成的任务中，有一个纯速度测试（“当你在屏幕中间看到一个圆圈的时候，尽可能快地按下这个按钮”），一个对数字的即时记忆测试，一个对十分钟前看到的单词的记忆测试，一个经典的“斯特鲁普测试（Stroop test）”（用于测试心理控制），一个警觉性测试，一个面部识别测试，一个时间估计测试和一个言语流利测试。大部分测试表明夏季和冬季的表现并没有差异，而在存在差异的五个测试中，四个测试实际上表明了冬季的优势。这篇在2000年被我们称为“北极认知”论文^[2]的文章在全世界传播，并在报纸和杂志上轰动一时。

虽然我随后转向了其他研究内容，但去年，在仅北纬59度的奥斯陆大学工作的我，决定重新研究人类季节性科学。我想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否已经变了。“北极认知”在冬夏两季的表现还是很不错吗？我做了系统的文献综述^[3]，讨论了所有针对高纬度地区居民和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的新研究。

举例来说，我发现了特罗姆瑟大学的研究人员在2018年进行的一项研究^[4]。它与我们发表的北极认知论文类似，并且也着眼于在特罗姆瑟的认知表现，但研究对象是青少年。这些研究人员报告道，（青少年认知）完全不存在季节性差异。在别的研究中^[5]，研究人员研究了在南极洲越冬的人，分别在极昼和极夜中对他们进行测试，但结果同样显示，漫长的冬夜中，被试并没有表现出认知下降的迹象。

其他一些大型研究将季节性对认知的影响作为一般健康研究的一部分。例如，奥塔哥大学医学院的研究人员使用了一个覆盖10%的65岁以上新西兰人的数据库，发现在超过70,000名被试中，进行测试的月份和他们的认知水平分数没有关联^[6]。

2016年，比利时列日的克里斯泰勒·梅耶（Christelle Meyer）与她的同事通过一种完全不同的脑成像研究方法来研究季节性认知节律的问题^[7]。在一年内的不同时间，梅耶的研究团队让被试躺在脑部扫描仪里完成一项需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注视视觉刺激的“警觉任务”和一个困难的短期记忆任务。同样，在不同季节中并没有出现行为表现上的差异。然而，脑部扫描确实发现，参与认知功能的特定大脑区域中，出现了血氧浓度的季节性差异：尽管被试在冬季和夏季达到了一样的行为表现水平，实际上，他们的大脑在夏季完成任务时消耗了更多的氧气。研究人员把这个视为认知的季节性效应和夏季优势存在的神经证据。但我并不认同——我认为行为差异并不存在，而且对于同样的表现，冬季更低的氧气消耗（根据明显更高的神经效率）可以被解释为冬季优势。

研究人类季节性的一个特定挑战是冬季思维迟钝性的普遍观点不合理地渗入科学。不仅其他科学家误解了原始文章，研究人员本身也可能急于得出认知季节性节律的结论。这可能也适用于梅耶和同事的论文。我认为他们对认知季节性效应的主张缺乏根据（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在每个季节只测试了少于10名参加者，并且对每个人只进行了一次测试）。但不出所料，他们的说法已经在后续的科学文献中被引用，作为认知季节性的证据而传播开来。建立在这单单一个研究的基础上，并不能令人信服地声称人类大脑在认知方面存在季节性变化，而认知季节性也缺乏其他的大脑研究的支撑。

在我的文献综述中，我提到了对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的各方面认知能力的研究。如果像精神病学诊断手册列出的那样，季节性抑郁会影响注意力，那么我们就应该可以预测，这会对记忆和其他认知能力产生影响。然而，这个领域的研究虽然经常表明，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有比健康被试稍差的认知能力，但它们并没有提出关键问题：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的认知能力是否在冬季比夏季更差？我们可能会想，如果这个人群不存在冬季缺陷，那么地球上还有什么人会有？

在2017年，丹麦哥本哈根的一组研究人员回答了这个问题^[8]，他们通过设计精妙的实验，对比了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和对照组的认知表现。从这个研究可推断出，尽管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总体上表现得比对照组差，但是，两组都没有表现出冬季缺陷。因此，尽管对某些人来说可能非常惊讶，但我们甚至没有证据来证明，季节性情感障碍患者在冬季有更差的认知能力！

纵观所有文献，已经观察到的少数季节性认知差异大多与经典迷思相反，表明我们实际上在冬季更敏捷，或者说在神经上更加高效。这么说的重点并不是我们在冬季如此惊人地头脑清醒，而是并没有证据显示，我们的思维、记忆和注意力在夏季和冬季有多大差异。

尽管上述研究仍然没有解答季节对情绪的影响，或季节性情感障碍这一概念是否正确。然而，也有重要的理由让我们对这两个问题保持怀疑。以阿拉巴马州奥本大学的史蒂文·洛贝洛（Steven LoBello）和同事于2016年进行的一项研究为例^[9]，他们测量了超过34000名美国人的抑郁症状，发现这些症状在冬季的月份并没有加重，就算对那些临床抑郁症患者来说也是这样。同样，你也许会预测美国北部冬季较短的白昼可能将人们推向抑郁，但纬度对抑郁症状也没有任何影响。这些研究对于声称冬季对情绪有显著影响的人来说是一个打击，而这些作者如今也在质疑整个季节性情感障碍产业。

实际上，在特罗姆瑟和其他地方的临床科学家中，对季节性情感障碍的怀疑态度已经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就像特罗姆瑟大学研究人员发表的一篇论文中^[10]说的：“这个被叫做‘季节性情感障碍’的是什么东西？在最坏的情况下，它看起来像一个用带‘障碍’的字眼吸引人的、由缩写完成的营销骗局（也许在夏季，其他人会容易患上‘高兴的欢笑娱乐障碍’？）。”如今，只有少数临床医生进行季节性情感障碍的诊断，但这个概念的历史影响力仍然促成了一群“高级”、古板的治疗师，随意作出季节性情感障碍的“诊断”，然后强烈建议他们的患者买一个特殊的台灯。

我回想起我在特罗姆瑟的退休邻居。在挪威北部出生长大的哈拉尔德（Harald）说，在这股研究潮流到来之前，挪威并没有冬季抑郁。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在冬季出现情绪和认知水平的下滑，这个说法尽管符合我们的直觉，但尝试证实这些效应的严谨研究却全都失败了。对于那些想要延续这个迷思的人，请展示给我们实验数据。对其他任何人，享受冬天吧！毕竟，就像那句挪威谚语所说的：“没有坏天气，只有坏衣服。”

参考文献

1.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psychiatry/article-abstract/493246
2.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SICI)1099-0720(199912)13:6%3C561::AID-ACP661%3E3.0.CO;2
3.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732118X21000015
4.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acp.3397
5.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cet/article/PIIS0140-6736(07)61056-3/fulltext
6.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full/10.1111/ajag.12733
7.https://www.pnas.org/content/113/11/3066
8.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5178117302615?via%3Dihub
9.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2167702615615867
10.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epidemiology-and-psychiatric-sciences/article/abs/what-is-this-thing-called-sad-a-critique-of-the-concept-of-seasonal-affective-disorder/AD0821AF631A899744B15E44835171CA

作者：Tim Brennen | 封面：Ryo Takemasa

译者：肉 | 校对：山鸡 | 编辑：山鸡

原文：https://psyche.co/ideas/what-happens-to-our-cognition-in-the-darkest-depths-of-wi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