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正如我的同事埃德·杨（Ed Yong）和其他人反复写的那样^[2]，对于催产素的大多数夸赞^[3]基本上可以说是诈骗^[4]，但我们姑且称之为夸大其词吧。嗅闻它并不能加强合作或让人们互相信任^[5]。有实验测试将催产素作为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的治疗方法，结果乏善可陈。尽管过去几十年的研究表明，这种多功能分子有时可以在不同物种中调动愉快的情绪感受^[6]——猫鼬^[7]的合作、橙腹田鼠的一夫一妻制、狨猴^[8]和绵羊^[9]的亲代抚育——但另一方面^[10]，催产素也会使包括啮齿动物与人类的各种生物在内变得更加好斗^[11]、恐惧^[12]，甚至怀有偏见^[13]。

现在研究人员发现，催产素不仅不足以牢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没有必要。一项新的遗传学研究表明^[14]，长期以来一直是体现催产素被视为“拥抱荷尔蒙”的象征性动物——毛茸茸、拳头大小的啮齿动物橙腹田鼠，在没有催产素的情况下也可以与“伴侣”永结同心。这一发现很可能会撼动整个神经科学子领域，使得科学家们重新论证那些曾经支持催产素是动物感情核心的证据是否真正成立。事实证明，即使在最喜爱抱抱的生物中，没有所谓的“拥抱荷尔蒙”，也会有抱抱。

– Yusa Cui –

催产素也不一定完全没用。康奈尔大学的神经科学家琳赛·赛勒（Lindsay Sailer）说：“当我们讨论催产素不必要时，我们并不应该认为这样说代表‘哦，催产素没有任何作用’”。但研究人员有充分的理由对“催产素的作用并不大”这件事感到吃惊。与从人类荷尔蒙研究中收集到的混乱的、不一致的、甚至可疑的数据不同，从橙腹田鼠中提取到的证据一直被认为坚如磐石。这种源自美国中西部的小型啮齿动物，因其是少数几个终生一夫一妻制交配并共同抚养幼崽的哺乳动物物种之一而闻名^[15]。

几十年来，在不同地域，研究人员记录了这种啮齿动物如何在它们的巢穴中相互依偎、在有压力时相互安慰，如何积极地打击^[16]其他田鼠试图破坏它们家园的举动。而在每次研究人员的检测中——开创了橙腹田鼠关系纽带研究^[17]的神经行为生物学家苏·卡特（Sue Carter）说——“一次又一次，每个故事中都有催产素的参与。”驱动这些行为的分子途径似乎也非常清晰：社会行为，如依偎或性行为，发生时，触发大脑中下丘脑的区域泵出催产素。之后这种激素就会附着在其受体上，引发一系列爱的效应。

多年的后续研究^[18]也证实了这种想法。当科学家给橙腹田鼠服用药物使催产素无法与其受体连接时^[19]，它们便会开始在约会之后突然冷落伴侣。同时，仅仅刺激催产素受体就足以让本来专一的田鼠与它们从未交配过的陌生人安顿下来。催产素和感情关系之间的联系是如此坚固、可重复、不容置疑，以至于它成为一个教条。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研究激素的神经科学家佐伊·唐纳森（Zoe Donaldson）回忆说，自己收到过一次对申请研究拨款的轻蔑反馈，因为用评审员的话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关于橙腹田鼠和催产素的一切。”

因此，十多年前，当斯坦福大学的神经遗传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尼罗·沙（Nirao Shah）和他的同事开始使用CRISPR遗传技术来清除橙腹田鼠的催产素受体时，他们认为这个实验将会轻松成功。沙告诉我，他们的部分目的是为了证明这种技术是一个突破：研究人员还没有像在老鼠等更常见的实验动物中那样，完善研究橙腹田鼠的遗传实验技术。沙当时推断，如果他们的研究方法有效，那么实验室将产生一个对催产素影响免疫的啮齿动物品系，使它们对配偶不忠，对自己的幼崽漠不关心——从而证明CRISPR技术的有效性。

– Cyril Rolando –

但结果并非像沙预想的那样。清除催产素受体后，田鼠继续与它们的家人依偎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令人费解。起初，研究小组只是认为实验失败了。领导这项研究的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神经生物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克里斯汀·贝伦岑（Kristen Berendzen）跟我说：“我清楚地记得我坐在那里想不通，怎么会没有区别？”但当三个独立的研究小组重复操作时，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就像他们成功地拆掉了汽车的油箱，但仍然看到发动机在注入燃料后轰鸣而起。实验出了什么问题？埃默里大学的神经科学家拉里·杨（Larry Young）虽然没有参加这项新的研究，但他说，这似乎不大可能。他告诉我，自己的实验室做出了几乎相同的结果。

几十年的催产素研究如何被颠覆，其解释仍在研究之中。卡特告诉我，也许催产素可以附着在不止一个荷尔蒙受体上——多年的研究似乎指向了这一点^[20]。但是一些研究人员，包括杨，对此持有更加激进的态度。也许在没有其常用受体的情况下，催产素不再有效——迫使大脑开辟一条联结感情的替代道路。杨跟我说：“我认为大脑里有其他东西可以弥补缺失的催产素。”

这种想法并不是对旧有研究的完全否定。帮助领导这项新研究的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精神病学家和神经科学家德瓦南德·马诺里（Devanand Manoli）说，其他使用药物破坏催产素受体的橙腹田鼠实验是在成年田鼠上进行的，这些成年田鼠在成长过程中都有此荷尔蒙的参与。它们的大脑在整个发育过程中都对催产素有反应，因此无法弥补其在生命后期的突然缺失。但是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联合研究小组培育的动物从出生就缺乏催产素受体，便会促使能够与其他受体结合的其他分子介入。也许这辆车从来不需要汽油来运行：它从一开始就被撤走了油箱，转而使用电动。

– Dola Sun –

我们很容易将这项研究视为对催产素正面形象的又一次打击。但与我交谈的研究人员认为，这个结果比普通的打击更有启示意义。卡特告诉我：“这向我们证明，配偶关系是多么重要。”这对橙腹田鼠来说是如此，对我们来说亦是如此。对于社会性哺乳动物来说，结伴而行不仅仅关乎于感情。它的重要性关乎于怎样构建社区、努力生存并确保后代可以活下去。哥伦比亚大学的神经科学家比安卡·琼斯·马林（Bianca Jones Marlin）说：“这些是任何哺乳动物可以拥有的最重要的关系。”

催产素的存在可能提供了这种亲密关系背后的动力。如果它不存在呢？马诺里告诉我说：“对于‘亲密关系’这样关键的东西，演化是不会轻易抛弃它们的。”催产素被推下神坛或许令人失望，但当我们考虑到产生联结的动力是那么牢不可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后记

Yvonna：在所有感情中，“爱”似乎是最难以捉摸的。近年来，通过实验和测量，我们得到了一些关于“爱”的解释。其中包括fMRI的脑区检测，也包括本文中重点提到的微观视角：特定的分子通路影响着大脑接收何种信号并做出何种反应。多年前研究者惊喜地发现催产素是这种感情中最重要的“信号”：当催产素出现，人们（或动物们）会不自觉地拥抱、甚至相爱。但多年后的今天，催产素似乎被神化了，仿佛它存在的地方就有爱的出现。本文通过独特的视角客观阐述了催产素之于“爱”的作用，也为“爱”的发生留出更多可能性。

狗尾巴花：这是本花加入神经现实三年以来，担任校对完成的第一篇稿件！我最喜欢这篇文章对科学研究和科学认知的陈述方式：不断更新且螺旋上升的、大胆假设而严谨求证的。对“拥抱荷尔蒙”的探索尚在途中，也别忘了时常伸出双手，给爱的人一个抱抱呀！最后，向我的神现同事们——尤其本篇译者Yvonna和强烈要求拥有姓名的编辑光影——投递赛博抱抱！”

参考文献

1.https://www.ted.com/talks/paul_zak_trust_morality_and_oxytocin
2.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science/article/the-dark-side-of-oxytocin-much-more-than-just-a-love-hormone?loggedin=true&rnd=1674495973454
3.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1328512-100-dark-side-of-the-love-hormone/
4.https://slate.com/technology/2012/07/oxytocin-is-not-a-love-drug-dont-give-it-to-kids-with-autism.html
5.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7268111000163
6.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306567/
7.https://royalsocietypublishing.org/doi/abs/10.1098/rspb.2010.1675
8.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6836769/
9.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306567/
10.https://www.cell.com/neuron/fulltext/S0896-6273(20)30397-4?_returnURL=https%3A%2F%2Flinkinghub.elsevier.com%2Fretrieve%2Fpii%2FS0896627320303974%3Fshowall%3Dtrue#secsectitle0035
11.https://kuscholarworks.ku.edu/bitstream/handle/1808/19002/DeWall_OxytocinAgg.pdf;jsessionid=F9300EA66CC199ACCBF86FC886564B0A?sequence=1
12.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n.3465.epdf?sharing_token=isWpg8Xz17a2x6TouF8nH9RgN0jAjWel9jnR3ZoTv0NVRMtcCvL-WmnLP0n-v_2GViAfP5qkkuv0ASX4wmSkN0NpgI60ZwiFi-HFfEFvA2Yub97oXVnzvkbz74qXpODI9xEF5X9WyTaM4Jbexa8C3M0Dx_UCZqdOPNKpI_S1n9JEYlV_iHzaORER-e8ag1K08hov1BTK1ZWfrpANMBqJiY6bsl07vLVVASDmee9WT1e4FOEbj25vVSAxBM-oSxtZ9pSOERSaxWfItF61yzdFG-gDS76vfTf5K3sco7_S0otTiWHb44ZBPnl_EcLxdFrBaM0qh844L72J2cfYYyNukA%3D%3D&tracking_referrer=www.theatlantic.com
13.https://www.pnas.org/doi/10.1073/pnas.1015316108
14.https://www.cell.com/neuron/fulltext/S0896-6273(22)01084-4
15.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49763422004377
16.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807605/
17.https://linkinghub.elsevier.com/retrieve/pii/S0149763422004377
18.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0571489/
19.https://doi.org/10.1007/s42761-022-00142-5
20.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497621000813?via%3Dihub

作者：Katherine J. Wu | 译者：Yvonna | 审校：狗尾巴花 | 编辑：eggriel | 封面：Dola Sun | 排版：光影 | 原文：https://www.theatlantic.com/science/archive/2023/01/oxytocin-hormone-study-prairie-vole-receptor-research/672860/

然而，神经科学家最近修正了他们关于催产素的认识。针对小鼠和其他实验室动物的实验表明，催产素并不是触发亲社会行为的“扳机”。它只不过是增强了小鼠对社会线索的感知，因此，它们能够学会如何更加精准地聚焦于特定的社会行为。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居尔·多伦（Gül Dölen）这样说道：“事实表明，这不是像‘催产素等于爱’那么简单直接。”如果对人而言也有类似的情况，这或许会为通过改善人的催产素系统来治疗孤独症等人际交往障碍增加新的困难。

神经科学家长期以来一直相信，大脑中催产素的释放可能是由与特定个体的社会互动所激发的，这些个体可能是对人或其他动物重要的后代或者配偶。当研究人员在实验中阻断了催产素的活动时，老鼠不再能够辨识社会关系中的重要个体。这说明催产素在社会学习中发挥着核心作用——但研究人员对于催产素究竟如何发挥作用还未有定论。随着神经科学技术的进步，这一局面正在发生改变。近年来，研究人员能够识别并记录在大脑深处产生催产素的单个神经元活动。这些记录讲述了一个与传统观点不同的故事，差别虽小，但至关重要。

研究表明，在老鼠脑中的主要嗅觉中心，催产素能够抑制神经细胞随机、混乱地放电，这使得实际目标气味的神经信号更加突出（这是通过激发被称作颗粒细胞的神经细胞间接完成的，颗粒细胞能够抑制其他神经细胞）^[1]。

艾莫利大学（Emory University ）的行为神经科学家拉里·杨（Larry Young）与她的合作者罗伯特·弗霍姆克（Robert Froemke）去年在《神经科学年鉴》（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上发表文章，探究了我们对催产素的全新认识^[2]。杨说：“大脑中有很多噪声，但当催产素释放的时候，它能降低噪音干扰，于是信号会变得更加清晰。”

西北大学的神经科学家叶夫根尼娅·科佐罗维茨基（Yevgenia Kozorovitskiy）说，催产素还能增强大脑的奖赏系统的反应。这一效应能够转变动物在环境中寻找新事物的行为，使之将注意力集中于社会奖赏。

对田园田鼠而言，这一转变促进了它们的配对结合。田原田鼠遵循一夫一妻制，这在啮齿动物中很少见^[3-4]。在这种田鼠的大脑中，一些对催产素敏感的细胞将伴侣的气味与奖赏系统联系起来。“配对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沉迷于伴侣，而伴侣则是天生的奖赏。”杨如是说。小鼠和草甸田鼠等非一夫一妻制的物种缺少这些催产素的受体。有趣的是，这类受体存在于人的大脑之中。这意味着我们的反应更像田原田鼠，而不是小鼠（催产素的分子上的表亲抗利尿激素在配对结合行为中也发挥作用）。

催产素能够加强对社交中显著信号的注意力，这种新的理解或许有助于解释爱让世界闪闪发光的普遍经验。“当你看着伴侣的眼睛时，催产素使得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生动。”杨这样说道。

这比想象的更复杂，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如果催产素的作用是使得与社会相关的感官知觉更清晰，而非仅仅提高社会性，这就意味着，这类化学物质在不同的情境中可能产生不同的效应。例如，杨注意到，催产素增强了老鼠的母性关怀，这无疑是一种亲社会行为，但它同时也增强了母性对陌生个体的攻击性。

此外，杨和他的同事发现，雌性田原田鼠对催产素有不同的反应^[5]，这取决于它们是否拥有配偶。在没有配偶的雌性田原田鼠那里，催产素能够减少奖赏系统中的噪声，使得它们能够更好地闻到潜在伴侣的气味。而在有伴侣的田鼠那里，这些分子扩大了奖赏系统的容量，使得伴侣变得更具有奖赏意义，从而减少对伴侣的攻击行为。

一些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人类群体。在2012年的一项研究中，相较于接受安慰剂喷雾，30名有配偶的男性接受鼻喷催产素后，与一名具有吸引力的陌生女性保持着更大的社交距离^[6]。而这一效应在另一个由27名单身男性组成的实验组中没有发现。

催产素的情境依赖性使得用催产素治疗孤独症谱系障碍变得更加复杂。一些治疗师已经通过鼻喷催产素来治疗孤独症患者，依据的理论是催产素能够增强人们对社会刺激的反应。然而，最近的一项大型临床试验没有发现（这种治疗方式有）明显的效果^[7]。

杨说，无需对此感到惊讶，因为这项实验没有控制患者鼻喷催产素的情境。例如，如果一个孩子在学校受到欺凌，这种治疗方式不但没有帮助，反而会加剧这种负面经历。杨认为，任何基于催产素的疗法都需要在治疗过程的安全环境中审慎进行^[8]。

神经科学家还强调，尽管催产素在调节雌雄配对结合和亲代抚育等社会行为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但它绝不是唯一的影响因素。科佐罗维茨基说：“坠入爱河是整个大脑和身体参与其中的体验，涉及到感觉元素和认知元素，记忆也至关重要。催产素是影响这些变化的众多调节因素之一吗？当然是。但催产素能够解释一切吗？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过度简化。”

参考文献

1.Oettl, Lars-Lennart, et al. “Oxytocin enhances social recognition by modulating cortical control of early olfactory processing.” Neuron 90.3 (2016): 609-621.

2.Froemke, Robert C., and Larry J. Young. “Oxytocin, neural plasticity, and social behavior.”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44 (2021): 359-381.

3.小鼠（mice）、草甸田鼠（meadow voles）和田原田鼠（prairie voles）都是啮齿动物，田原田鼠为一夫一妻制，小鼠和草甸田鼠不是一夫一妻制。

4.Walum, Hasse, and Larry J. Young. “The neural mechanisms and circuitry of the pair bond.”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9.11 (2018): 643-654.

5.Borie, Amélie M., et al. “Social experience alters oxytocinergic modulation in the nucleus accumbens of female prairie voles.” Available at SSRN 3891068 (2021).

6.Scheele, Dirk, et al. “Oxytocin modulates social distance between males and females.”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32.46 (2012): 16074-16079.

7.Sikich, Linmarie, et al. “Intranasal oxytocin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with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5.16 (2021): 1462-1473.

8.Ford, Charles L., and Larry J. Young. “Refining oxytocin therapy for autism: context is key.” Nature Reviews Neurology (2021): 1-2.

作者：Bob Holmes | 封面：Huiyan Wang

译者：Muchun | 校对：物离 | 编辑：山鸡 | 排版：光影

原文：